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告訴別人,我是個無神論者。(這裡叉出主題一下,忘記在哪本書上看到說,對很多信教的外國人來說,當你講你是個無神論者(I am a atheist.)的時候,會引起很大的反應,你可以說自己不相信(I don’t believe in God.),但不要說你是個atheist。我問過幾個外國朋友,他們並沒有這樣的想法。誰認識那個外國人有這種想法的,請讓我知道) 我自己有時候也覺得很奇怪,我生長在一個很普通的佛道混合家庭(我永遠也搞不清楚,我在拜拜的時候拜的是哪一個山頭的),從小跟著父母拜東拜西的,但是大概在高中左右,腦袋裡就開始萌生一些疑問,我到底在拜啥,這樣拜到底有什麼意義。記得高中有一次在一個棒球場的球員區遇到一個正在念台大醫學系的基督徒,不知怎麼開始的,他拼命向我傳教,我開始跟他展開一場大辯論,內容大部分都忘了,但還記得很清楚的是我問他:為什麼基督教教導信徒:”不可相信神(其他的神)”?他回答:因為宗教有排他性。那場辯論的結局當然不會很美滿,但這可能對於驅使我走上無神論者的”殊途”有很大的貢獻。後來我自己也試著去閱讀一些宗教上的書籍,但是…我找不到我滿意的答案。
最近讀完了”費曼手札”,裡面看到費曼對於宗教的看法,突然有所領悟,或許這就是我變成無神論者的真正原因,Dr.費曼的想法完整地解釋了。
宗教把兩件不相干的事情綁在一起了。舉個例子來說吧,他們教信眾十戒,但是他們並不滿足於只教導十戒的內容,只把它說成是人類的經驗,是待人處世的好方法。他們教導十戒,是因為它是耶和華以閃電刻在石頭上賜給摩西的。因此,當科學介入的時候,大概會認為:這十戒不可能是由閃電刻在石頭上交給摩西的。一個思想很單純的人,聽了科學的說法以後,可能會覺得:”原來整件事都是虛構的,但我不敢質疑這個神蹟,否則十誡就失去任何宗教上的基礎了。”然而,情況不一定非要這樣不可。其實這種道德訴求,可以是凡人提出來的,一點問題也沒有。摩西可以是凡人,仍舊可以寫出同樣棒的東西來,我還是會相信,我還是會遵守。可惜宗教硬是把兩種性質不同的想法混合起來,徹底銲在一起,說十誡的源頭是由上帝用閃電顯示的,是你們必須遵守的信仰。因此當科學介入,挑戰其中的某一部份時,例如十誡是怎麼來的,信徒們就覺得很緊張,好像道德金律那部分也同時受到挑戰似的。但其實是宗教硬把兩種不同的想法,不必要地連結在一起,兩種想法之間並沒有實質的必然關係。這是我的感覺,是我自己對宗教與科學之間的關係的一種想法。我是有點極端的。我希望你能瞭解,並不是所有的科學家都抱持著我這種想法。當然啦,當我們走出自己的專業領域以後,我們往往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對於宗教這件事,我的想法也可能完全是錯的。但是你問我個人的想法,這就是我個人的想法。
美國把海珊趕下台後,信誓旦旦地說要把伊拉克變成中東的民主模範。Honor Killings,(海珊的時代至少還有一條”法律”說犯了honor killings的人要關三年,雖然滿可笑的,但或許還有點嚇阻的力量?)的事情還是不斷在許多堅信伊斯蘭教的地方發生。基本上,Honor Killings 就是一個家庭的女孩子,有可能因為做出一些所謂”有損家庭名譽”的事情(例如婚前性行為,或外遇)而遭到自己的家庭成員謀殺。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這現象並不罕見。而且社會共識竟然是對這類的暴行採取默許之意。很難想像,當一個人堅信某種宗教/教義/思想的時候,竟然可以做出這種抵抗人類基因裡設下本性的行為。自私的基因永遠指示個體的一切行為要對族群的擴張/延續做出最大的貢獻,而謀殺跟你有血緣關係的女性絕對不在任何一條指令中。
以色列人對巴勒斯坦人展開大屠殺,而且還義正辭嚴地說那是耶和華的旨意,並且大言不慚地說:聖地迦南是耶和華與猶太人立約下許給猶太人的。(感謝上帝,你沒把台灣也許給猶太人…)猶太人為了復國熱情而推展出建立在猶太法典與舊約的意識型態,但它卻成了一種基本教義派的頑強信念,於是,所有的巴勒斯坦人和阿拉伯人都被妖魔化和邪惡化。所有的行為都可以被合理化。諷刺的是,猶太人在世人的記憶中還是被希特勒迫害殘殺的悲情民族。
其他的宗教也好不到哪去,多半都有留下迫害其他”異教徒”的歷史污點,如西元11世紀出的十字軍東征還是當時的教宗准許的。更別提近期日本的奧母真理教派所犯下的地鐵毒氣殺人事件了。許多宗教都有所謂的排他性,基本上就是把你去信奉其他的”神”這件事一律貶為十惡不赦(程度上有差異,但原則上都是差不多的),我想唯一沒有在教義裏把這條寫進去的宗教,可能只有佛教了。達賴喇嘛說過一句話,我想其他宗教的教宗應該聽了會感到汗顏,他說:
不要成為佛教徒,這個世界已經有太多佛教徒了。要時時刻刻心存慈悲,這世界需要更多的慈悲。
這是一個智者所講的話,裡面包含太多真理。
宗教基本上對人類有幾個本質上的重要功能:相信有一個比自己更偉大的實體存在,以作為精神上的寄託(看看許多宗教的託禱詞就可明白)。有助於人在各方面做出自我不想面對的選擇,並作為逃避痛苦的藉口。很多時候,這種寄託可以幫助一個人麻醉自己,並且避免陷入沒有解答的地獄。例如,人類從智人開始思考的哪一刻,就為自己帶來了另一個意想不到副作用:生從何來,死從何去?這個問題從古至今都有許多哲人提出回答,但一般人並不知道也不懂這些回答,所以,最簡單最不麻煩的答案就是宗教了。你信奉一種宗教,那宗教就會告訴你,你為什麼在這個世界上,以及你死了以後要到哪裡去,你不用花腦筋去想這些沒有解答的問題。
奇怪的是,我卻很欣賞宗教帶來的另一種美 – 提供人們進行各種宗教儀式的建築物。例如,佛教的廟宇,台灣大廟小廟一堆,但是這些寺廟都讓我感覺俗氣,裡面擠滿了一堆盲目的信徒,口中念念有詞的都是無理的要求。神阿,保佑我賺大錢,考試順利,婚姻美滿,子孫有出息…等等,我每次聽到這些,都覺得:你做了些什麼事情讓你覺得你可以理直氣壯的要求這些?(媽,我知道你也再唸那些,但是妳例外啦)所以我很不喜歡去廟裡。但是我很小的時候曾經有次在關子嶺的山上,無意間踏進一間廟卻給我完全不同的感覺。那間廟在很深的山裡,山裡很靜只有鳥叫和風過樹梢的聲音,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玩到那裡去,整個廟很大,完全沒有人,也沒有和尚,中庭的香爐裡插著幾根很大的香,香煙裊裊直上,我跨過門檻踏進大雄寶殿,立刻有股很寧靜的感覺往我身上撲過來,我並不感到害怕,反而是覺得很寧靜平和,好像我來到另一個不同的世界,這是我唯一對廟有好感的一次經驗。另外,教堂對於我來說則是另一個奇妙的地方:
艾倫.狄波頓在”幸福建築”裡面詮釋道:中古世紀的人認為大教堂就是神在人世間的住所。亞當的墮落雖然掩蔽了宇宙的真正秩序,導致整個世界陷入罪惡與混亂,但在大教堂的牆壁內,伊甸園那原本的幾何之美卻會獲得了重現。透過彩色玻璃射入教堂裡的光線,預示了死後世界的聖靈之光。在神聖的大教堂裡,『啟示錄』的預言看起來不再顯得遙遠歧異,而似乎真實可見,並近在咫尺。
我很喜歡教堂,在美國和歐洲也去過好幾個教堂,每次當我走進教堂,一種奇妙的力量就開始從四面八方湧來,那種感覺就好像在向我這個暝頑不赦的無神論徒展現其神諭。那些教堂的建造者應該會深深感到驕傲,畢竟教堂設計最原始的目的就是要讓信徒們震攝,無論是畫作的精彩絕妙,或是光線透過彩繪玻璃的美,或雕刻品表現的力,在在都向前來膜拜的人們宣示了:你們都是亞當夏娃罪惡的後代,我則是一切之上。我喜歡走進一間教堂,然後靜靜地坐在最後一排椅子上,看著前方疏疏落落的人坐在前幾排低聲禱告,看著最前方的禮拜台,看著陽光穿過彩繪玻璃落在偏廊裡,看著燭火沒有聲音的燃燒,聽著每個人穿過座位的腳步聲造成的回音。這些都是一種享受,跟宗教無關,只是一種逃避的感覺。
日本的寺廟則是有著不同的味道。以前曾在京都”逛”過許多寺廟,每一間都讓我想起中國的山水畫裡的『留白』。留白是為了意境,是留給觀畫者一些空間去詮釋及想像,而日本的寺廟在處處都展現了這種精神,無論是階梯,古鐘,門房,小徑,花樹,房簷等。比較起中國或是台灣的寺廟裡的雕樑畫棟,歌德式教堂的飛簷扶拱,總覺得日寺多了那麼一點神韻,如果真有天堂,我希望天堂就是如此。